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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年追凶路: 白银连环杀人案侦破始末

发布日期:2019-08-07 14:27   来源:未知   阅读:

  2016年8月27日,公安部刑侦局对全国发布正式公告,尘封28年、被民间列为“建国以来十大悬案”之首的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告破

  14年行凶,11起命案,28年告破。犯罪嫌疑人高承勇的落网给世人留下诸多的问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残忍杀害那些无辜女性?他如何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躲了28年之久?

  2016年8月27日,公安部刑侦局对全国发布正式公告,尘封28年、被民间列为“建国以来十大悬案”之首的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告破。

  瞬间,全国轰动。此前一天,52岁的犯罪嫌疑人高承勇在甘肃省白银市落网。据高承勇供述,在1988年到2002年间,他在白银作案9起、包头作案2起,杀死11人。

  他专门选择年轻女性作为下手目标,采用尾随盯梢或长期观察后直接进入所选女子居住地,进行强奸杀害。有的死者,甚至还被刀割去生殖器官、人体组织。受害人中年龄最小的仅8岁。

  作案手段极其残忍,造成了长期的巨大的社会恐慌。偏居西北的小城白银,在时隔多年后再成国内舆论焦点。笼罩在这片贫瘠黄土地上的“强奸杀人狂魔”阴霾,如今也在逐渐消散。

  由于作案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恶劣,久侦未破,此案被公安机关于2001年8月立为部督案件。从公安部,到甘肃、白银各级警方及政府官员多次批示,大批警方刑侦专家也多次会诊指导,但案件侦查工作始终没有进展。

  2006年,“白银连环杀人案”成为网上著名的悬案,有网友猜测,这个凶残的嫌犯2002年以后死掉了,带着累累的血债永远地死掉了,罪孽和秘密带进了坟墓,真凶再也难查出来了。

  过去的28年里,白银公安局换了8任局长,人工比对了至少10万枚指纹,请了上百位刑侦专家前来支援调查。

  有关白银案的线索每年都要拿出来重新整理,各地都要配合做指纹协查。2016年初,在公安部刑侦局、甘肃省公安厅的主持下,白银连环杀人案低调启动重新调查。8月13日,再启侦查的消息第一次对外披露。8月27日,公安部刑侦局向全国发布正式公告,宣布案件告破。

  接近办案警方的人士披露了详细的破案过程,此次通过数据库比对,发现当地一名在押高姓人员的Y-DNA染色体特征值与疑犯的类似,进一步复核检验确认,疑犯就是与其同一家族的男性成员。

  至此,侦破工作终于拨云见日,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隐匿28年的高承勇。在案件侦破之前,人们对凶手都有无尽的猜测:长相丑陋,凶神恶煞,性格孤僻,暴怒无常……高承勇被抓之后,人们发现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

  这个隐匿28年的嫌犯,出生于信奉礼、孝、仁、义的千年古镇,却悖逆传统,凶狠残忍;他曾是中招考试全校第3名的寒门高材生,但刻苦求学却未能换来出人头地;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却也有种花、养狗、跳舞、赌钱多样兴趣;他省吃俭用,培养了两个儿子入读名牌大学深造,圆了他求学时的梦想。这个嫌犯复杂至极。

  高承勇的落网给世人留下诸多的问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残忍杀害那些无辜女性?他如何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躲了28年之久?

  杀人狂魔的犯罪细节需要进一步审理,最终将以正义的审判和枪声结束,受害者家属多年的痛苦、惊恐也将得以抚慰。而我们也将迎来一个更加安全的社会。

  2016年是白银市建市60周年。在短暂的历史中,这个小城有近28年的时间被耸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笼罩着,白银人都有一段共同的惊恐记忆。直到2016年,悬而未决的28年里,该案死者的家属、当时办案的民警,都没有真正从阴影里走出来。

  自1988年起,这座小城,在长达14年的时间里,同样类型的入室残害女性杀人案发生9起。凶杀案的恐慌就像瘟疫一样在白银市蔓延。一边是凶案不断,一边是破案无门。彼时的白银,整个城市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1988年5月26日傍晚,白银市永丰街,白银公司铅锌厂23岁的女职工白兰在家中被杀。哥哥白冶是第一个目击者,那天下班后,他骑自行车回家看独居的妹妹。

  一开门,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妹妹的长裤被扒了,倒在床边,脖子上被砍了一刀,床上到处都是血迹。白冶立马跑去附近的派出所,一进大门,他就大喊:“杀人了,我妹妹被杀了!”

  接到消息,白银市公安局白银区分局局长冯明强立刻紧张起来。因厂矿而勃兴的小城白银,已经很久没有发生惨烈的命案。张和平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刑警,

  “地上全是血,腥气特别重,我们刚进去,一个小刑警就转身跑出去哇哇吐了”。能够干刑警的人,心理素质都不错,但面对这样残暴的凶案现场,大多人还是有些不适应。

  “我忍着泛酸水,把现场工作做完。不过后来偶尔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冷”。凶手的手法前所未见,白兰的喉咙被切开了,头几乎要断掉,“上衣被推至双乳以上,下身赤裸,身上锐器伤有26处”。

  白兰左腿内侧有一个血手印,其中右手食指的指纹很清晰,另有一处指纹在门把手处。现场足迹很模糊,凶手离开得很从容,作案后还打扫过现场。警方认为凶手应有过踩点时间,应该是熟人作案。在外人看来,白兰漂亮、时髦,因为爱穿白鞋,被称为厂花“小白鞋”。

  有人推测,漂亮的“小白鞋”,不知招惹了谁,因情被杀。由于案情重大,甘肃省公安厅派了人来,还带了警犬队来。整个白银处于惊惶之中。冯明强带着一帮手下,至少去了五次命案现场,要么就是在局里呆着分析案情,没日没夜地加班。

  由于技术不发达,只能用笨办法,走访、调查、摸排。警方将重点排查对象放在了有前科、劣迹的人身上,他们提取了拘留人员的指纹进行比对,发现比对不上,提取范围逐渐扩大到白银户籍的全体男性。

  6年过去,警方依然一无所获。就在这里,又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1994年7月27日,白银市供电局食堂19岁的女工石晓静死在供电局宿舍里。被室友发现时,石晓静躺在床上,颈部被薄刃切开,上身、后背有锐器伤43处。血呈喷射状布满整面墙,刑警分析,这说明是迎面捅的。又是同样的手法作案,警方立即将两案并案侦查。

  “白银连环强奸杀人案”的专案组因此成立。警方发现,在单身宿舍的公共洗衣房里,留下了一摊血水,凶手曾在此清洗身体。

  离开前,他还在宿舍门拉手上留下一个血指纹。这让警方觉得权威受到挑战——凶手根本不做任何掩饰,指纹都懒得擦。

  当时,人们曾怀疑,凶手是与石晓静在保卫科做干事的哥哥结了仇,泄愤杀人。但4年后,1998年7月30日,在白银供电局计量所4楼414号家中,8岁女童姚某被害。案发地离石晓静宿舍的直线米。如果说第一起命案是泄愤,那第二起就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无差别杀人。

  当天,女孩父母下班,找不到孩子,报了警,最后在家中的柜子里找到她。女孩衣服没了,身上没有伤口,阴部撕裂,被皮带勒住窒息而死。凶手杀完人,口渴了,自己还沏了一杯茶,加了点儿姚家的茶叶。喝茶的玻璃杯被他放在桌上,还留下了指纹。

  接连的凶案使人们内心被恐惧笼罩。一种反应是迅速搬走,没搬走的,下了班都会闭门锁户。职工们的另一种典型反应,就是对供电局保卫科和刑警们“无能”的愤怒。

  因为门禁森严,警方两度把嫌疑人划定在供电局内部,一位民警至今还保留着两大本嫌疑人的资料,记录了每个人的爱好、外号、跟谁走得近。但要么没有作案时间,要么条件不符,所有嫌疑人一一排除了。

  1998年,凶手更加肆无忌惮,接连作案4起。有两起只隔了3天。经常是警方还在开会讨论上一个案子,新的命案又发生了。

  相比以前,凶手作案手法愈加暴力。1998年1月16日,居民发现白银区胜利街29岁的女青年杨某在家中遇害。和此前凶案手法相同,她颈部被切开,“全身赤裸,上身共有刀伤16处,双耳及头顶部有13×24厘米皮肉缺失”。

  3天后,家住白银区水川路的27岁女青年邓某在家中遇害。受害人“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裤子被扒至膝盖处,颈部被刺割,上身共有刀伤8处,左乳头及背部30×24厘米皮肉缺失”。

  凶杀案引起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白银市蔓延。1998年冬至,白银公司矿工董正平的妻子余秀兰在公共厕所内与凶手有了一次正面交锋。当天清晨,余秀兰在女厕所内,听到了男厕所一个人向她走来的脚步声。那人进了女厕所。

  余秀兰看到了他:一米七八的个头,黑发,大方脸,戴着口罩,穿着后背有字母的夹克。他走到余秀兰身旁的坑,靠前蹲了下来,身上的钥匙链发出声响。

  余秀兰心跳加速,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墙,不时互相看着对方,足足有一分钟。余秀兰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团卫生纸,她猜测是要堵她的嘴。男子突然站了起来,余秀兰马上起身,系好裤子准备离开。那人突然戴上一双白手套,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带锯齿刃的刀抵向余秀兰。

  此前,她在农村干农活多年,力气颇大。余秀兰冲出厕所,一路狂奔。那人想追来。这时,在平房区,邻居家的狗叫了。余秀兰跌撞着跑回平房内,趴在地上大哭。

  等丈夫董正平赶到厕所,杀手已经逃走。董正平到附近的电话亭报了案。经警方调查,该案和之前的案件“串案”(不同案件存在联系,放在一起侦查)。

  警察找到余秀兰,带她去指认嫌疑人。为避免引起注意,警察叮嘱她把头发剪短。三名警察与她一起全城搜捕,努力辨认凶手,但没有收获。

  根据警方通报,凶手是溜门进入作案现场,受害人颈部被切开,上身有22处刀伤,其下身赤裸,乳房、手、耳朵都没有了。刑警王洋进现场时,碰到担架抬死者出来,一只手吊在担架外,他想把它放回去,顺着胳膊,摸不到底,“怎么是个棍”,他吓得差点儿摔倒。

  “杀人狂”成了整个白银市的心病。尽管警方始终保持着“内紧外松”的政策,绝少有关于此案的正式文件对外流传。

  但白银的脉搏还是被改变,城里传言四起:白银出了个“杀人狂”,偏爱红衣、长发、高跟鞋的年轻女子。还有传言称,凶手的前女友喜欢穿红色衣服,后来两人闹掰,所以他怀恨在心。

  人们还总结出“杀人狂”的作案习惯,在大街上流传:是外地人,冬天来作案,夏天不来。有几个千万不要去的地方:银水巷,传言那里捡到过一条人腿;冶炼厂家属院以及新开发的人少、幽暗的地方。恐慌情绪还影响到了学校。

  学校开始提前两个小时下晚自习,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多了起来。10多年过去,提早下晚自习的时间,沿用到了现在。

  那时,警方接到的报案剧增,常有人怀疑自己被尾随。当时白银公司保卫处的一位侦查员,听到一点儿消息,“刷地就扑过去”。老百姓和警察都已经草木皆兵,“快要神经了”。

  因为性质太过恶劣,甘肃省公安厅决定派人督办,还请来了各地的专家。一开始,警方锁定的是有过案底和劣迹的男性,出生在1958至1975年之间。他们总结了嫌疑人可能有的7点特征,包括性变态、性格孤僻、独处一室、行动敏捷、心理素质好等。

  1998年以后,白银市公安局开始大规模、地毯式的采集指纹和DNA。警方从白银市区常住人口,到北距市区25公里的武川,再到靖远、景泰以及黄河南岸的榆中撒下天网。但囿于当时技术落后,DNA只能保存血样、检验血型。取指纹也远没有想象的简单,甚至连比对指纹都是靠刑警拿着放大镜看。那段日子里,舆论频频质疑警方,认为他们是“吃干饭的”。

  重压之下,时任白银市公安局局长的张学民发誓说,三个月不破案,他就辞职。但三个月转眼就到,案子还是没破,他急得亲自上阵去抓捕。

  当时,局里还开了个誓师大会,在小礼堂,上百号人,喊了口号。在案件的侦查过程中,曾出现过一组刻画嫌疑人面貌的画像。据进行画像的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张欣(公安部首批八大特邀刑侦专家,我国首席模拟画像专家)透露:2001年春节期间,一个下夜班的女工回家时被一个男人尾随。

  当她开门以后,男子紧接着跟她进屋。因为当时这个系列案子被传说得很厉害,女工怀疑此人就是系列强奸杀人案的嫌犯,她反应相当敏捷,一转身把这个男人推出去了,把门关上。惊魂未定的女工感到非常紧张,正在恍惚的时候,她发现窗口出现了这个人,还冲着她笑。

  她迅速拨打了丈夫的电话。很快,她的丈夫赶回了家,夫妻二人发现男子又在窗户旁出现,还冲着他们笑。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他们迅速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几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接下来发生的情节仍旧让人无法想象。当他们讲清楚这个人的特征以后,民警马上反应过来,刚才在路上恰巧碰到了一个类似这样的人。

  可是,警方出动了大量警力对案发周边进行了拉网式排查,没能再次发现犯罪嫌疑人的行踪。2002年,张欣根据三名目击者的回忆,画出了三张犯罪嫌疑人的模拟画像,由于记忆模糊,最后画像只有六七分像。

  接下来的几年中,警方对白银市数十万的男性进行了排查筛选工作,这样的办案量在中国刑侦史上都极为罕见。

  此时的白银,整个城市人心惶惶,草木皆兵。白银几乎调动所有警察、武警、治安警甚至社区大妈,三班倒值班,24小时不间断巡逻所有大街小巷。

  时任白银市公安局刑警队长的刘海平反复强调,不能放过一个人,不能出现任何遗漏。即使这样,依然无法捕捉那个幽灵凶手。2000、2001、2002年,他还在白银游荡,在街头巷尾随机入户,爆出一桩桩惊天惨案。2000年11月20日,棉纺厂家属院里,29岁的罗某被杀死。

  与此前命案类似,她颈部被切开,双手被取走。警察们最悔恨的是,2001年5月22日,他们曾与疑犯擦肩而过。当天,公安局接到报警,电话那头的张某已不太能说话,她呼噜了几声,说自己在水川路的家中被害,民警没听清地名,便没能出警。张家人打了120,医生赶到后发现,张某被割了喉,便再次通知警方。

  水川路与白银分局刑警支队一街之隔,但为时已晚,死者只留下了两个关键信息,“长发”、“本地”。

  后来经警方分析了作案时间,要是接警后能及时赶到,便会与凶手迎面撞上。因为逃离现场的路只有一个出口。而机会一旦失去,就不再有了。

  2002年2月9日,又一起案件发生了。白银区陶乐春宾馆的三楼长包房客户朱某被害,受害人颈部被切开,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下身赤裸,遭到强奸。

  14年间的9起案件,有的实行了强奸,有的没有,有的有侵财迹象,有的没有,凶手似乎并没有一个清晰单一的目的,也让他的面目在白银人的心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懂得分析现场的情况,有的环境不适合强奸。只能说他是双重人格,双重目的,生活上需要钱,变态心理上需要干这个事,不留活口。”

  郝玉新没有想到,他的职业生涯会押在9起一人所为的未破案件上。他90年代初进入白银分局刑侦队,几乎踏遍每个现场,熟悉到几近嗅到凶手前脚离开时的气息。

  “凶手还懂人体解剖学,颈部有动脉血管。他主要是灭口。”郝玉新分析。他曾在脑中无数遍演绎凶手是如何出现和离开的。根据综合证言、现场痕迹、侦查等方方面面,似乎“有时是尾随进门,有时是推门看有没有人……应该是穿深色衣服,血染了就像墨汁一样看不出来……现场发现他提了袋子,可能放刀具和换下的衣服”。

  他直觉那应该是一个人群里的“好人”,一个嗜血的猎手、独狼,为了掩盖罪行而应付着做一个孝子、贤夫。总结下来,兼具双重人格和性变态心理。

  上世纪90年代,西部地区的街头几乎没有监控探头,案发前后也几乎没有目击者和间接证人,但在历次罪案现场都留下了血迹、精液、指纹、足印等身体特征线索,但警方却一直未能找到凶手。

  2004年,白银警方向当地公布案情,希望借助社会力量征集线索,早日破案。警方开始悬赏20万缉拿凶手;嫌疑人的画像出现在白银大街小巷以及电线杆上;白银公司电视台循环播报着征集凶手线日,白银案与包头两桩杀人案现场指纹对比成功,并为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成为公安部督办的案件。

  举国的刑侦专家都陆续前来探讨或参与,调查未曾中断。当年的年轻警察们,都觉得“这个人好抓”——这个人应该就在附近生活,犯罪现场又留下了那么多的指纹,等到录到指纹,一比对就能抓到。但在等待那枚指纹的日子里,该案的第一任经办负责人刘海平因癌症去世,第二任负责人张国孝心脏病突发去世。第三、第四任负责人已经调离,他们带着刑警们奋战多年。当年年轻的办案民警,如今已经白发苍苍,但他们都没忘了这个案子。

  1954年出生的张国孝,自1979年参加公安工作以来,历任白银公安分局副局长、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事侦查支队支队长、市公安局正县级侦查员等职。

  1988年8月,张国孝被调到刑侦岗位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发生在3个月前的白银女职工白兰被害案。案件的恶劣程度令人发指,也开启了白银连环杀人案的“序幕”。在此后的20年时间,白银案的侦破工作,成了张国孝生活的一部分。

  王福芬说,只要接到白银案的相关线索,张国孝就会白天黑夜围着案子连轴转,全靠烟和茶顶着。“他办公室桌上摆了五部电话,这个响完那个响,他不断地接电话,没完没了。”

  “我觉得那时候他办案子癔症了,也没敢深问”。一次夜里11点多,张国孝的一声大叫,将熟睡的王福芬惊醒。她坐起来看到张国孝满头是汗,喊着“就是他,凶手就是他!”

  “吓得我不敢说话,他喊完了,我才摇摇他的胳膊把他喊醒。他醒后就坐起来抹眼泪。”王福芬说,那时候张国孝的压力很大,经常做噩梦。

  “满脑子都是这个案,做梦都指挥大家找线年查出肺癌,张国孝才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住进医院。住院期间,每次有同事来看望,他都要追问白银奸杀案的进展。

  不让他问,更是一种折磨。”王福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2009年,张国孝的病情加重。他经常靠在病床上向王福芬交代身后事。只要一谈起白银奸杀案,张国孝就不断摇头叹气,最后一次甚至哭出了声。“我知道他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不能破案了。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看不到凶手被绳之以法。

  2011年,网络曾流传一封参与侦办该案的一位民警写给凶手的公开信,信中称:“我始终没能抓住你,对于晚辈和被害者亲属来说,是一生的罪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2016年。在公安部刑侦局、甘肃省公安厅的主持下,白银连环杀人案低调启动重新调查。2016年3月,公安部刑侦局展开了新一轮的侦破工作。

  公安部工作组先后4次带领刑侦专家赴白银市、包头市研讨案件,认真分析犯罪嫌疑人特征,对其活动地域进行科学判定。最终,通过新科技手段对原有生物物证再利用,很快取得了重大突破。据侦办此案的警察透露,此案中,首先是一名高姓男子因行贿被监视居住,警方因此采到了此人的血样。经Y-DNA检验分析后,此人遗传数据与甘蒙“8·05”大案嫌犯的信息相符合。

  这表明,案犯与此人有相同的Y染色体遗传,是同一家族的男性成员。随后,警方启动家系排查,对其家族上下直系男性挨个筛排分析,尤其是警方已经掌握的嫌犯的大致年龄,最后确定此人的远房侄子高承勇,有时间、空间和具备作案条件。

  2016年8月26日,白银工业学校尚未开学,校园里空无人影。这座修建于1986年的职业学校,目前正在改建校舍。校园内,小卖部“白银市工业学校学生服务部”被装饰成可乐红,异常显眼。一队人马穿过校园,径直朝小卖部走去。

  这是刑警队,他们前去抓捕白银连环杀人案的嫌犯高承勇。当时,现年52岁的高承勇正在小卖部里看店。

  学校里一位工作人员透露:“其实几天前就已经确定他是嫌疑人了,警察让几个学生去买东西,然后反复确认指纹。”面对刑警,高承勇没有像其他潜逃多年的罪犯那样,歇斯底里地逃窜,也没有作出绝望的反击。他有些慌张,任由刑警戴上手铐,被押进警车。

  经初步审讯,犯罪嫌疑人高承勇对其在1988年5月至2002年2月间实施强奸杀人作案11起,杀死11人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被抓的那晚,高承勇试图自杀,头重重地磕在审讯椅的凸起处,缝了三针。自杀无望,他迅速平静下来,坦承命案的所有细节。11起杀人案,他记得每一起案子的年月日,甚至几点几分。审讯室内,说起再惨烈的命案现场,高承勇脸上都是一种麻木般的平静。

  有人问他:“对那么多死者和家属,你就没有任何歉意吗?”他面无表情,摇头。唯一流露感情的瞬间,是他提起两个儿子:“我这事儿,孩子不会受影响吧?”

  据一位知情者称:“他语气平和、思路清楚,表情自然。118九龙图库乖乖图库.。杀人的过程在他的叙述中如同手术环节,没有感情色彩。这一天对他而言也许早已演练多次。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作案的时间、地点和过程,并提醒我们如果对外传播,要掐掉容易让人模仿的部分。

  高承勇落网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不大的白银沸腾了,困扰白银人多年的“噩梦”终于烟消云散。被生离死别折磨数年的被害人家属终于得到慰藉,穿上红衣、放鞭炮庆祝。案件告破、恶魔被擒,诸多早已关注多年的网民,终于和苦难的受害者家属、长期陷入恐惧的白银市民、苦苦追凶28年的刑警们一起,迸发出欣慰的心情。

  他有点儿谢顶,稀疏的头发有一半都白了。和警方当年公布嫌疑犯画像中的“尖下颏”不同,52岁的他是国字脸,颧骨也没画像里那么突出。“

  老实、内向”,所有与高承勇打过交道的人,几乎对他都是这样的评价。警方认为其为双重性人格,一面是长期隐匿的性变态,一面又以“极其冷静、忍耐超常”的“高冷”姿态示人。高承勇的落网给世人留下诸多的问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残忍杀害那些无辜女性?

  他如何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躲了28年之久?从归案后对方方面面人群的采访以及他在审讯的供述中,可以勉强拼凑出这个杀人狂魔的性格特点和人生经历。

  这是高承勇留给刑警王洋唯一的印象。据侦办刑警透露,“现在,看守所专门派了个老干警,一天24小时陪着高承勇。他吃得好,睡得香,睡得不舒服还提要求——他戴的脚镣、手铐是连着的,左手和右腿之间挂着链子,他说自己有点儿腰间盘突出,睡得不舒服。他还评价一位刑警,印堂发亮、前途无量,把人气得没招”。破案之后,青城镇城河村的村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话少,老实,孝顺”,这是村民们对高承勇最基本的印象。甚至,让许多村民羡慕的是,高承勇的两个儿子自小学习优异,都考上了名牌大学。再加上高承勇在白银经营的小卖部生意不错,许多人都觉得这家人从此翻身了。

  1964年11月10日,高承勇出生在甘肃省兰州市榆中县青城镇城河村,距白银市约35公里。这个被誉为“仁义之乡”的古镇历史悠久,现在却因为高承勇而全国闻名。高氏是青城的大族,高承勇是高氏第十八世子弟。他父母生了8个孩子,高承勇最小。

  今年67岁的四姐高兰秀比高承勇大15岁,在她印象中,这个幺弟从小受家人宠,他们的父亲脾气暴躁,母亲性子强、干活利索。父亲有时会骂母亲,孩子们玩得迟了,父亲会朝他们后脑勺吐唾沫,笑着训斥。

  高承勇出事后,有村民来找高兰秀,把手机上的信息给她看。高兰秀吓得连炕都下不去了。她觉得弟弟闯下的祸实在太大了,比天都大,他做的这些事太残忍了。

  据高承勇的堂哥说,高承勇父母在上世纪80年代先后去世,高父去世前瘫痪了好几年,“他一个人端屎端尿,做饭喂饭,伺候得好,真是没得说,孝顺”。有一次,他父亲身上疼痛难忍,高承勇半夜骑自行车到距离青城镇30公里外的白银市去买药。“想不到!曾经很乖很孝顺的孩子,怎么会杀了那么多人。”

  81岁的高作仁是高承勇的堂叔。在他的印象中,高承勇自小皮肤黝黑,被戏称为“黑茄子”,但学习刻苦,是村里有名的高材生。

  他成绩不错,考过前三名,但连续两次高考均落榜。“不上学以后,他们一家都愁眉苦脸好大一阵子”。高作仁回忆说,从那以后,原本就不爱说话的高承勇变得更寡言。上世纪在80年代,高承勇考过一次飞行员,县里只录取一名,而他因家庭有“地主”成分没有通过政审。

  族里的老人靠着记忆和道听途说解释他的杀人动机,尽管他们没见过那个喜欢穿红衣的女孩子。事实上最近警方已辟谣,专杀红衣女性是谣言,那是白银90年代起一个城市的恐慌言论。

  高考失败后,高承勇只得在家务农,但他的心思似乎并未放在庄稼地里。在一些父辈亲戚的回忆里,高承勇家的地里甚至曾出现过庄稼黄了,该收割的时候,他却呆在家里乘凉,不愿下地干活的情景,这在那个年代里被视为是“好吃懒做”的典型,往往会被人看不起。

  高承勇最大的爱好就是赌博,邻居高俊伟回忆说:“不管输赢,他都不在乎。即使是赢了牌,他也只是微微一笑,输了钱,也是嘿嘿一下。他每年都要输至少几千块钱,印象中他一次都没有赢过。过完年他就离开城河村打工去了,到了过年又回来打牌,输了又去打工。打一晚上的麻将,他的话最多超不过十句。”

  在高俊伟的印象里,高承勇经常出门,每次出去都是好几天。“回来后给我发烟抽,还在晚饭后给大家讲述白银市区发生了什么样的杀人案,把哪里割了等等。谁也没去多想,他怎么那么清楚。”一些邻居曾听过高承勇讲述过的白银“杀人狂魔”故事。但直到2016年8月27日的那个下午,大家才知道,高承勇故事的主人公竟然是他自己。

  被抓后,高承勇事无巨细地回忆每一起案件的细节,他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即便是在陈述最惨烈的作案过程时,语气也听不出起伏。

  他告诉警察:“你们最近重启侦查,一位朋友把新闻发给我看了,网上写的材料骗人的,我自己干了啥我自己清楚。”

  审讯高承勇的警察们,从震惊、气愤,到逐渐习惯他的说话方式,花了较长时间,“他其实已经是一种机械性的麻木,纯粹是杀人取乐”。

  1988年,对于高承勇来说,发生了很多事:丧父、生子。在儿子出生前的几个月,他从城河村家里去了白银市,制造了连环命案中的第一起,杀了23岁的“小白鞋”白兰。

  走到“小白鞋”家这一片,他听到她家里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大,趴在门边一看,白兰在床上睡着了,他进去后被受害人发现,就把人杀掉了。高承勇说,“小白鞋”长得特漂亮,他就把她的影集拿走了,晚上在被窝里看,一直看到半夜,看完再起来烧掉。

  还有两起案子,他作案之后也把被害人的影集拿走了。6年后,高承勇第二次作案,白银市供电局食堂19岁的女工石某在其单身宿舍遇害。

  当时,高承勇从宿舍二楼开始转,到了四楼石某的房间。他看没人就进去先翻了包,发现包里没东西准备出门。石某那时刚拖完地,出去洗拖把去了,回来两个人在门口撞上。

  他骑着自行车从青城镇到白银城,在街巷间四处游荡,寻找独行的年轻女人。尾随,然后进屋、一刀抹颈。这一年,他罕见地制造了4起命案。

  1月,他作案两起后休息了半年,因为警察查案子动静比较大。那半年,他就不怎么到白银来,怕被抓住。

  7月,同样在供电局宿舍,他奸杀了一名8岁的小女孩,那是他心灵最扭曲的时候。当天,他从青城来得比较早,到供电局是下午两点左右,大家上班刚走,他想到城里人五点多才下班,家人不会再回来了。他很淡定,作案后,他觉得特别渴,就泡了杯茶,放了少量的茶叶。

  高承勇表示,“切器官的行为,是一种报复心理,因为对方反抗”。他把那些割下来的器官用塑料袋装着。从白银回青城的路上有个黄河吊桥,走到桥的中央,他怕连袋子扔被人发现,就解开塑料袋,把那些器官倒出来,刀子也一撇,然后回家。

  于是,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四处转,“没有特定的目标,都是随机选的,合适的就尾随进去,看得上就奸,看不上就杀掉”。

  1998年以后,白银出了个“杀人狂”——专杀高跟鞋、红衣服、长头发女子的传言传开了。特码合数公式,高承勇有时也听别人说这些,但他只是听听,从不吭声。

  2002年之后,高承勇停手了,他解释原因:“一是因为年纪渐长,杀人逐渐吃力起来;二是两个孩子到了上学用钱的时候,便去了内蒙古做建筑工。”

  高承勇的妻子张清凤至今都无法想象,和自己一起生活了30年的丈夫竟是“杀人狂魔”。“被抓的是他,公布的照片还是他。”

  张清凤除了迷茫,就是后怕。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高承勇了,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30年的男人,一下子变得陌生而恐怖。

  “实在是无法接受。”张清凤希望这个消息是假的。但想起十几天前,警方给丈夫抽血,说要做DNA对比的时候,高承勇慌张的眼神和之后的一系列失常反应,让她不得不信。

  “那天抽血后,他就好像心不在焉,晚上吃饭时手有点儿抖,我还担心他病了,就问他咋了,他还说没事,可能是白天搬东西累了,我就没有在意。”张清凤说,在这之前,一直都很稳重的丈夫在最近的两三个月里,有那么几次彻夜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事实上,自从网上看到公安部展开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甘肃省决定启动白银连环杀人案再侦破的新闻后,高承勇就变得不爱出门了。“有时候,我忙,让他去到外面换零钱或者进货,他都懒得动,没事就倒在床上睡觉。”张清凤说,在这之前,高承勇从来没有这样过。在婚后他有时候出门一个星期,或者好几天才回家,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出门是去作案了。

  那时候,张清凤也在附近打工,两人是偶然认识。在交往中,张清凤觉得高承勇人老实,就答应了高承勇的追求。那时候的高承勇很会哄人,偶尔给张清凤买个小礼物。

  高承勇也时常带她去小饭馆吃炒面。当时,张清凤家庭条件要比高承勇家好。虽然家人反对,张清凤还是死心塌地地跟了高承勇,她觉得这个内向老实的男人就是此生的依靠。结婚后,两人一直在青城镇务农,地里的收入是有限的,经济状况一直都没有改观。

  1988年,大儿子出世,高承勇失踪了一段时间,张清凤在月子里喊着隔壁亲戚讨点儿馍馍吃。和张清凤生活的日子里,高承勇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游荡。

  张清凤一直以为,高承勇出门是去赚钱了,没想到是出去作案。2002年后,大儿子在白银市上学,一家人搬到了白银市。喜欢跳舞的张清凤晚上会去活动一会儿,高承勇觉得不是好事,经常性地吃醋,两人也多次为跳舞发生过争吵,甚至打架。以致后来张清凤要跳舞的时候,都拉上高承勇。在白银的日子,高承勇干过各种零活,但都是短期的,很难维持生活。在别人的介绍下,高承勇便去了内蒙古打工。张清凤说,在内蒙古,高承勇也是干些比较苦的活,在一家冶炼厂烧炼炉。

  “即使再苦再累,他也不跟我说,我们也几乎不交流,老夫老妻的,谈不上感情好,但也不像别人说的,有多不好。”张清凤说,两个人吵个架,高承勇就会进入冷战状态,每次都是自己先主动说话的。

  2016年7月,张清凤去成都看儿子,还和儿子商量,等老二的工作稳定了,她和丈夫也搬到成都去。“我回来告诉他,他特别高兴,说搬到那里再也不回来了。”

  青城镇城河村的村民最近一次见高承勇,是在他被抓前十几天。他开着一辆面包车回到了村子。那天,见到高承勇的还有他高中复读时的同班同学徐惠。徐惠介绍,高承勇念高中时比较沉默。她记忆里最深刻的是,“放学的时候,他总拿土疙瘩砸我们女生”。

  去年同学聚会,她又和高承勇坐在一张饭桌上,“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偶尔说一两句,我还觉得他挺深刻的”。在同学邻居眼里,沉默内向的高承勇,却有一个和他性格不太一致的爱好:跳舞。

  他曾因纠纷在舞厅被人捅了几刀,差点儿丧命。据村民回忆:“有一次,高承勇和妻子去邻村的一个舞厅跳舞,人家有点儿二杆子(当地俚语,混混流氓),搂着他老婆做了些不规范的动作,他去找那人,却被对方扎了几刀,他没反应。这事情是人家拿着2000块钱去白银找他,私了的。

  最近的几年,高承勇变得迷信起来。一位村民说:“以前我们在清明节、农历七月十五、年三十的时候,都会给先人们烧纸,但高承勇不会。”每次看到村民烧纸,高承勇就说:“你们挺无聊的,这是给谁烧纸呢,烧也是白烧。”

  但是这几年里他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清明节、农历七月十五他都会到村里给父母坟上去烧纸钱。高氏族长高孝友在高承勇被抓后几天都不敢出门,怕撞见记者,再勾起这给家族蒙羞之事。高孝友引以为豪的耕读传世、风清气正如今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这可是很好的一个家族啊!高承勇这一辈,就出了五个大学生。”在高家祠堂里,高孝友翻开族谱,向记者展示那位媒体所称的高承勇“远房的堂叔”,正是他因受贿取保候审而抽了血,致使那些积案所取证的DNA有对上的一天。“就是这个人。

  ”他指了指,“那不是堂叔啊,跟高承勇是一个太爷的,是同辈!”他划过一溜竖印的名字,那是高承勇真正的堂兄们。“这些人都在白银,你说怎么就没抽他们的血,反而抽到远房的才发现?”

  他认为,如果警察早点儿查验他堂兄的血,也许就能阻止几桩悲剧。已经退休的刑警张和平得知高承勇落网时,第一时间的感觉不是“欢快”,而是“羞愧”。

  他始终不能相信,这个疯狂的杀人凶手,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安逸生活了这么久。而当年,他们却将目标都集中在其他人群身上。

  “感觉当年做了很多无用功。那时候,我们通过作案手法、心理等多方面的分析,将人群设定为高学历的青年男子。但没想到,他只是个没能考上大学的农民。”

  张和平表示,“这个案子困扰我和我的同事这么多年,到现在也算是个结果。只能说,人在做天在看。”

  2016年8月26日,在案发地白银市,随着高承勇的被捕,不少市民买了鞭炮,庆祝这名带给白银市民近30年噩梦的凶手落网。整个夜晚,白银市上空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甘肃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公告:定于2018年3月30日10时,公开宣判被告人高承勇抢劫、故意杀人、强奸、侮辱尸体一案。